客座隨筆:天才橫溢

「你會替我們拍攝嗎?難得我們一起表演背詩。」報名參加學校每月一次的才藝表演「天才橫溢」後,我不時抓着孩子練習,而練習時,孩子已經不斷要求我替他們拍攝。他們最享受的是觀看自己練習的片段,一個不停讚自己帥,一個認真地誇自己念得好。當然,較冷靜的一兩個會主動提出自我改善的建議。有時候我懶懶地說:「練好一點才要我拍吧。」他們會理直氣壯的嚷:「你拍了我們才知好不好!」事實上,我肯為他們錄影的演練,他們總是站得格外正經,神情格外成熟,嗓子格外有感情。 到了表演那日,我勸孩子:「當是平日上課和我鬥快背詩就好,不用緊張!」「平日都是我們勝出的多,我們念得又快又準。」較高大的男孩實事求是的說。「對啊,我們會像平日一樣好。」另一個男孩托一托眼鏡說。看來,我多慮了,也大概是我平日常常誇他們的緣故吧,他們自信得很。平日每天上課的頭等要事,就是每人輪流背一背該星期的指定詩文,他們每人背一次,我則把詩文抄在黑板右上方。一周開始之時,我通常穩佔上風,我抄好了,他們還是苦苦皺眉,一字接一字的邊抓頭邊吐出來,不過,往往在星期三以後的課堂我都兵敗如山倒,全班每人頭頭是道地念一遍後,我仍沒有寫完。每贏我一回,他們就歡呼大叫、拍手叫好一回。 午後,在一眾師生拍手叫好的聲勢下,「天才橫溢」正式開始了,孩子表演的時間也到了。他們一臉認真的「橫看成嶺側成峰」,全詩背完後竟還記得我的建議——派個代表出來說說詩歌的主題。不過,孩子終歸是孩子,第二首詩「天蒼蒼,野茫茫,風吹草低見牛羊」的字句裏,夾雜着他們忍笑不成的幾聲傻笑,最後他們幾個也無一人能記得詩歌的主題是什麼,於是,在彼此對望、一陣傻笑之際,也在觀眾的拍手與笑聲中,完結了這次演出。 開懷自信分享自己喜歡的才能 孩子們擺着一副討我讚賞的表情、心滿意足的往台下的我揮手,然後搖搖擺擺的離開舞台。看着他們,我卻邊搖頭邊笑,尤其當他們問我:「表演時,我看見你拿着照相機的表情,好像很緊張似的。」我瞪大眼睛笑說:「啊,你只顧看我,看來沒有專心表演了!那表情啊,是擔心你們說不下去!」孩子們一臉無辜:「噢,不過我們最後真的說不下去!」 他們的一臉無辜竟像時光機,帶我回到自己年幼時的表情。 「我……我最後表演時,忘了第八頁的轉折位置,最後彈不下去。」突然我想起小學五年級的自己,曾對當時的鋼琴老師說過這樣的話。那個表演,其實算是在演藝學院鋼琴系主任面前的學年考試。老師沒有怪我,只平淡的說:「真正專業的表演者,不論年紀,只要手起指落都是大師級,蒙着眼聽琴的人不會以為你是小孩子。」她說的沒錯,而這種力求完美的精神也推動我攀上過無數高峰。不過,大概是這種專業的壓力,我從不曾在錄影中欣賞自己,只會挑自己的不是,我也很少欣賞自己其實已經很努力,後來即使有人認為我彈得好,我也不曾自信地表演過,每次演出,在腦海裏,大概自己緊張的呼吸聲比美妙的樂章還要響亮。 我深深地呼吸,開口對孩子說:「不要緊,下次能說下去就好了,要緊的是,你們喜歡念,你們下次仍然很願意表演。」孩子們嘻嘻哈哈的說好,更有一個孩子說「背詩挺好玩的」,然後快快樂樂地在台下繼續欣賞他人的表演。不知不覺,在學校已經看了幾年、辦了幾年「天才橫溢」,而天才橫溢,大概不是你真的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才華,而是你能在表演時,因着自信,閃爍光芒,不管演出完不完美,只要有機會,仍然不斷的、開懷的、自信的與人分享自己喜歡的才能。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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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座隨筆:不變

「不變」這個題目實在不好寫。 首先,其實「變」也好「不變」也好,先哲聖賢都把可以說的道理都說破說爛了。要突破實在不易!例如《前赤壁賦》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」,可見蘇軾早已悟出只要從不變的角度看,宇宙萬物和人類都是長存的。又如「窮則變,變則通」,《易經》更早以前就已指出世事常變,人自當改變適應,而這種規律就是天地間的規律,不變的法則。 其次,在科技日新月異、資訊爆炸的現今社會,我不說,大家都知道不變不可取,做事一成不變形同自掘墳墓。如此說來,又好像沒有必要再分析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常識。 那麼我為何不變通,咬着「不變」這題目不放?首先是為了一個約定。有學生說要交一篇以「不變」為題的文章參與比賽,我就說陪她寫了。 而在絞盡腦汁思考的過程中,我發現了自己有什麼始終「不變」,還有「不變」對自己的意義。 自從答應寫「不變」以來,只要有獨處的時候,我滿腦子都是「不變」。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我會想,小時候不喜喝酒吃口辣,現在卻無酒不歡,有辣就吃……不行不行,吃飯方面沒有不變,不能入文。每天下班,在回家的火車上,我會想想晚上該做什麼,然後還是搖頭,我的工作我的興趣統統變了,從前不斷研究音樂,不斷練琴,如今卻喜歡運動……統統都不能入文!因為統統都變了。 改變雖然是世間「不變」的規律,但真的令人很苦惱,也讓我覺得自己很陌生。從前用來定義自己、形容自己的東西都變了,那麼到底自己是誰?「我是個喜歡吃清淡的、喜愛音樂的女孩。」但竟然很快就已經不是這樣了,起碼現在已經不是了。更重要的是,不再是女孩了,漸漸,是女人了。對於「不變」這個詞語,我真的不懂,有一刻,我覺得這輩子也不可能悟出什麼「不變」來。 到底有什麼不變呢?大概,我應該遵從《易經》的教導,接受變化是常理,也應學蘇軾「一毫莫取」的態度,着眼欣賞現在眼前擁有的東西,放棄長久喜歡的妄想,放棄長久地擁有一些事物的執念……… 堅持思考「不變」 我到底在做什麼?有飯不好好吃,有車不好好坐,竟堅持思考「不變」。 一思再思,一索再索的結果是——思索就是我的常態,思索如何創作也是我的常態。原來,這就是我的不變。 原來表象真的可以變,但本質不變,就如蘇軾說月亮表面上有圓有缺,但實際上,真實大小不變。我的表象嘛,初中寫新詩,後來忙於鋼琴比賽、表演、考試,就乾脆創作有關音樂考試曲的詩。寫過巴哈的觸技曲(Toccata in E minor)、布拉姆斯的狂想曲(Rhapsody in G minor Op. 79)等曲子以後,到了大學,又狂熱地寫作一番。後來卻有段時間討厭文學,覺得文學無用,既不賺錢,又令人陷入苦思,無用至極,竟又棄寫一年。最後大學畢業時覺得應該「文以載道」,又跑去教特殊學校,為的是以小見大,以生命的故事、以散文專欄反思生命。最後,到了今晚,一個堅持寫出「不變」的晚上。想來,寫作一直在我的生命,只是表象形式變了。 大概,如果我們想更加了解自己,就要追蹤自己的「不變」,要想一想,由始至終都沒有停過做的事。一步一步,大概就能追蹤自己的本質,就能發現有些什麼一直不變地陪在自己身邊,然後,在漫漫而變幻莫測的人生裏,不再感到孤單。 (按:這次寫得當真辛苦,不過能陪學生寫一趟,確有意思!也只有自己不斷寫作,才不至於站在老師批改文章的高地,忘記在考場苦思的學生。)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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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座隨筆:剛剛好

「真的嗎?你真的會嗎?」一個本來做堂課做得呆呆的孩子摩拳擦掌。我答應孩子們只要好好溫習測驗,就給他們做蛋糕。這承諾可算是及時雨,大家果真為此打起精神。為了加強畫餅充饑的效果,我細述了一層層木糠的鬆軟、一件件蛋糕該如何加入麥片等健康食材…… 宿舍藏陳皮 與院長夫人結緣 烹飪嘛,確實會一點,剛好夠用來哄孩子。初中以來一直有烘曲奇做糕點,特別經過大學時期的練習,算是有些保證。大學時期住中大善衡書院宿舍,除了和舍友們交流,更與院長和他夫人切磋。 大家都笑我了,宿舍裏藏陳皮的人應該真的很少 未遇其人,先吃其餅。夫人一直和書院裏的同學烘糕餅做義賣,每次都很快賣精光,我也常在那搶購的列隊當中。真正認識夫人和院長,大概是有天下午四時左右,一向與他們熟稔的室友氣呼呼的衝進寢室:「啊,你有紅豆嗎?」剛好,我有。原來夫人那日生日,室友知道她想吃紅豆沙。那陣子我正嘗試養生食譜,所以煮湯的材料很多。室友叫來另外兩名好友,我們幾個立刻動手,希望在七時正書院共膳時間為夫人做個驚喜。「陳皮,加一點更香。」大家都笑我了,宿舍裏藏陳皮的人應該真的很少。「你們會談得來……很談得來。」室友邊洗紅豆邊說。 看見紅豆沙,夫人覺得既驚又奇,抓了抓自己短短的花髮,眼睛發亮,吃得像個孩子:「味道剛剛好,竟有陳皮味道……跟你們說,有次我拿家裏的陳皮和藥材焗曲奇……」果然是個科學家,竟然將研究海洋生物的頭腦都放進曲奇糕餅。 「把材料都放進去,放膽的烘啊焗啊,沒有不行的!」後來每每在他們家吃飯做飯,夫人都這樣教育我。如今,我所做的糕餅,師承夫人,已經很少乖乖地按傳統書上的做法了。心情好的時候隨便加一些麥皮啊、堅果啊、各類味粉……當然還有陳皮。敢於嘗新的精神,我這個只會讀歷史的文科生,實在是頭一次學到。後來細想,對一些學問有了根底,就可以隨心嘗試,試驗結果嘛,通常會令人剛好有些新發現。 廚房如實驗室 放膽加料創新 院長的糕餅和夫人的不相伯仲,有次與我分享自己親手做的堅果曲奇,他說:「像做種子一樣,試着學着就好了。」有次在他們廚房,我突然感慨:「廚房也是你們的實驗室啊!」他們點點頭,眼裏閃爍着純真的希望:「巧合和突發,有時會令味道剛好。」為中國研究水稻是院長的事業,我有時開玩笑說:「你們這對配搭得剛好,一個陸地,一個海洋,世界糧食都給你們研究透了!」夫人總是歡樂地搖搖頭,意猶未盡的說:「許多事我也是才剛知道,剛好知道一點點呢。」 拆開麥片,正要胡亂倒進麵粉時,我想起了夫人和院長。烘東西給這裏的孩子,每次我都格外小心,每做一次糕點都自己先試做試食好幾次,問了一個又一個治療師,查了一次又一次孩子們有否食物敏感,真空防菌盒子或冰袋都買了好幾個…… 「真的?你自己做的?味道剛好不太甜!」第一次,孩子以為我買街外的來哄他們,後來他們學聰明了。「能不能烘花生蛋糕?」「測驗後不如來一個熊貓飯糰!」「中秋時的斑蘭冰皮月餅好吃,下次做士多啤梨味好嗎?」我瞪大眼睛:「我不是廚師,只是老師,是中文,不是家政老師!」「試試看好嘛……」想到孩子的鼓勵,想起夫人和院長之際,我又再構思新食譜了。 按:向我親愛的辛世文院長以及夫人Piera致意,慶幸大學時剛好遇上你們。祝榮休快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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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座隨筆:割捨與離別的勇氣

很多時候,是工作了十多小時的一天,很可能,是晚上八時九時甚至十時十一時,我束起頭髮,洗個臉,換上窄身黑色運動褲,把白茫茫的耳筒戴起,就算眼睛累得迷茫,就算心情多麼悵惘,我也會命令自己按下Ted's Talk或是其他學習內容,一邊細聽,一邊狂奔……每星期三至五次,每次三十至五十分鐘。跑步、拉筋以外,有時會是游泳。如果人生是由一次又一次的割捨與離別組成的話,於我而言,一次又一次運動就是最需要勇氣的離別與割捨。 運動而已,大家會笑我說得太嚴重,說是離別也好像太奇怪。世間上的大割捨大離別,應該比較轟轟烈烈,起碼要放棄自己所有財產,或者是與珍愛的人生離死別。這些確實令人痛苦。不過仔細想想,其實許多種離別未必需要勇氣,應該說,無論我們有沒有勇氣與準備,都要面對。 親友的病困、辭世……這些別離我們固然沒法預計,更沒法選擇不說再見,但許多時候即使有預告,人還是被迫離別,很難做到痛快割捨。小孩長得差不多,就得上學,通常都是哭哭啼啼的上學,即使未必知道自己的苦源於與父母和家庭的暫別。小學中學大學畢業的百感交集,大概源於其實我們未必喜歡被規限的上學生活,很想早日結束,但結束一個階段,其實代表離開依附慣了的、每天一起吃飯上課談天的人,代表與一些地方的距離變得非常遙遠,遙遠得永遠回不去。例如走廊、課室、大操場……以後我們與這地方隔着的,不再是由家到學校一程車的距離,而是即使我們人回得了去,那熟悉的地方也不可能再找回離開前的自己,還有那時在我們身邊的人。歲月催人離別,令人必須放棄一直依戀或者依附的。 然而,人離開了,心往往還是不斷依戀一些人,不斷沉醉於一些美好。 主動割捨美好 自覺離別安逸 人性本懶,人性本惰。依戀、依附、依賴……無論怎樣都是糖漿,吃着吃着,能讓生命維持甜蜜快樂,於是叫人依依不捨,即使隨着時間糖漿會沾塵,始終是甜。可是,一天又一天吃着同樣的甜,而且黏黏的,叫人動彈不得的,人絕對會變得癡肥。而天天吃甜,對離別與時間不敏感,嚴重來說會變得癡呆。甜的膩,總讓人自以為飽足,於是,主動割捨美好的想像,自覺的離別安逸,最需要勇氣,也是難上加難的事。要相信父母會老,主動照顧,不再依賴;要相信自己會老,努力尋夢,不再發呆…… 每一次要這樣相信就是一次前進,每一次離別安逸的現况計劃未來,也很辛苦。 敲碎白日夢 拉回現實需要 其實許多人都懂得一鼓作氣。「要考第一!」「文憑試,要天天溫書!」「一生人一定要創業一次!」可是,如果沒有離別與割捨心中依戀的勇氣,那些一鼓作氣統統都叫一暴十寒。真正的勇氣,是每次想放棄、想沉浸在甜蜜時,堅持敲醒做白日夢的自己,把自己拉回需要面對的現實。過於安逸會令人做夢,而不是真真正正確確切切地做夢、實踐夢。 今期專欄就此停筆,因為我要運動了。再次提醒大家,從今日開始,過一些低「糖」、減「肥」的生活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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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座隨筆:我最敬愛的老師

「老師,什麼是敬愛?你出『喜歡』算了吧,大家看了都更明白,更容易寫。」寫作課,我給高小孩子的題目是《我最敬愛的老師》。他們這個年紀,大概喜歡和敬愛都沒兩樣,不過我答應了:「好吧,大家好好寫,專心寫,寫好了就會送大家新年禮物……別太貴啊,我錢不多!還有,大家寫什麼我也寫什麼,我也寫寫自己最敬愛的老師吧。」說完此話,我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。 「我答應大家,畢業前送一本你們想要的書……喂,也別太貪心要什麼精裝金邊版啊。」現在的我,口氣竟有點像當日高考之前,我最敬愛的老師。她說話就是那麼直腸直肚,說好了送,就必定送,不過也會直接地捍衛一下自己的錢包。平日也是如此,毫不掩飾,活得率真。 帶着書本尋尋覓覓 「我沒什麼喜歡,請挑一本適合我的書吧。」當年我對老師如此說。最後她送我一本台灣作家楊照的《尋路青春》。當時,我不知自己要什麼,也沒有問她為什麼給我選此書,我只知道,後來,從中學畢業至現在,尋尋覓覓始終是我生活的基調,果真如書所題。我從一種工作模式換到另一種,從家搬進大學宿舍,又從一個住處搬到下一個……而我一直都不自覺的帶着此書。書中沒有令我怦然心動的情節,沒有讓人一追再追的衝動與狂喜,可是,像一趟不用趕路的旅行,我悠悠的看到他人生活的風光。小孩子總愛扭着喜愛之物東奔西跑,而我帶着這本書一路上東拐西轉,卻一直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。 「要高考兩年消化這些資料,確是多。堅持一下吧。」通常,鼓勵的話不會說得士氣激昂,簡潔說罷,老師隨即又會單手拿起錢穆的《國史大綱》,邊走幾步,邊點點頭,繼續說書,活像一個一絲不苟的解剖學家,手起,刀落,藥到,病除。每次上課,我都活像個實驗室小跟班小助理一樣,隨着老師平淡的說書聲,逐小逐小的沉醉在國史研究。日子久了,不但考試的難題都一一剖開,連什麼考試壓力、什麼人生一切的其他問題,只要一上中史課,大概都因為聽得用心,就好像有化學反應一樣,通通不存在了。那時,每天堅持睜開眼奮鬥的其中一個動力,就是跟着老師在一起,一絲一絲的抽出每條歷史長河中的皺紋,從絲綢之路一路探索到鄭和出過的遠洋…… 敬愛的人不會輕易忘記 漸漸,我明白自己為何翻《尋路青春》 彷彿是想找回那個踏實學習的自己,想找回眼前只要一有學術問題就會全神貫注的老師。人長大之前,總會為令人刺激的喜歡而欲罷不能,但如今到了能夠淨化出敬愛的年紀,才知道敬愛是一種不會輕易忘記、帶着崇拜佩服的喜歡,而我敬愛的,是老師對人對事對己的率直務實、專一不二。 「你……你給我專心一點寫作啊。」要小孩子靜下來專一不二地學習寫作,可真不易啊。「老師,我在看你啊。」小孩咬着筆動也不動地繼續看我。「專心一點別看了……」我快要生氣了。他說:「你別動……」我正走過去打算訓一訓他,他就急忙用手遮蓋文格紙。他不耐煩地說:「先別看,在描寫你的樣子啊,敬愛的老師嘛。」我忍不住笑了:「多年以後你還能想起我,才算敬愛呢。」 (本欄歡迎各位老師、教育界人士投稿至[email protected],一經刊出,薄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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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座隨筆:獨樂樂不如眾樂樂(二)

燈飾是最好的鎂光燈,只要夜幕低垂,街頭表演的好戲就輪流放光。喜歡看即興表演,也喜歡順道想想這些年來自己的演奏。 近年的即興演奏,地點大都在學校合唱團練習室,練歌前後就是我的表演時間。練歌通常在周五的午後,雖沒有夜幕的浪漫,但有着一星期上學即將落幕的輕鬆。有時候,我會早些到練習室,做好熱身,好做一個隨機應變、補闕拾遺的伴奏。不敢說自己彈得繞樑三日,但說「大珠小珠落玉盤」是當之無愧,因為我通常彈奏清脆輕快的莫札特。一些心理學家和從前的老師都說,莫札特的音樂能刺激孩子的腦部發展,除了這原因,更因獨坐琴邊無聊乏味,總希望以莫札特《小星星變奏曲》逗逗路過的孩子、早來報到的合唱團員。 「第一段可以跟着唱,都是你們從小聽大的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。」簡直是萬試萬靈。每次奏起莫札特「一閃一閃小星星」的曲調,必有共鳴,總會愈來愈多孩子探頭圍觀。當然,普通的「小星星」不能長留觀眾。我通常會順道教些音樂常識:「其實你們平常唱的『小星星』是音樂家莫札特的作品,他是個神童,像你們的年紀就能作曲。聽好呢,還有十二段驚人的變奏……」然後指頭會在琴上起舞。雖然遠不及真正的表演者,更是黔驢技窮,隔周又奏這《小星星變奏曲》,但孩子們真是令人感動的觀眾,總是真誠地拍案叫絕。 我不能彈但總可以唱 「你們真誇張,讓我以為自己真是個演奏家了……」孩子們的掌聲熱切激動,讓我也感動了。從五歲到現在,從演藝到校際賽,從各式宴會到大小街頭,我都沒遇過如此投入的聽眾。能動手的拍手,上身不太方便的也會全神貫注地搖頭晃腦,還會努努嘴地試跟着音樂哼唱。 謝謝這裏的孩子,讓我享受了許多表演者都未必經歷過的注目禮。 「你的手可以在琴上跑步真好!那麼難也做到,真像演奏家!」這裏的孩子手腳都不太便利,所以當一個坐電輪椅的高小女孩這樣說,我心裏猛然明白為何他們的反應會比我過往的觀眾大,而我嘴裏想找點什麼話來說的時候,她說:「老師彈得好好聽,讓我很想唱好歌。我不能彈但總可以唱!」他們也總能找到自己享受和投入的方式吧。 這時,一個初小妹妹也跟隨着說:「老師彈得好好聽,讓我很想唱歌。」我笑說:「好,你要什麼歌?」她水滴晶瑩的大眼睛滾了滾,咬咬指頭怯怯的說:「難的歌老師會不會?」我只希望她能放膽享受音樂,那刻,我決定無論多難的曲目,也一定要為她彈,無論如何,我會:「你先說,難的我都會為你練,必要時你下星期再來,一星期就可練好了。」她猶豫數十秒,空氣也好像緊張了,幸好年紀較大的、和她較熟稔的孩子鼓勵。最後她吸一口氣說:「想唱……」她再猶豫,我也緊張了,我希望我真的能彈。這些年來,我從未試過如此想為一個觀眾彈的,於是我也暗暗向上天祈求。 「想唱有隻雀仔……跌落水」 「想唱有隻雀仔……跌落水」她怯怯的笑容流露出期待。大家哈哈大笑了:「老師那麼厲害怎會不能彈這個……」鬆一口氣後,我彈了我人生最認真的一次《有隻雀仔跌落水》,比從前彈的諸種變奏曲奏鳴曲都要認真,比從前一切場合都要認真。孩子們跟着唱,大聲的唱,我從沒想過這樣的歌也可以唱得孩子那麼歡樂。這就是我近年最深刻、最滿足的一次演出,因為有許多人共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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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座隨筆:獨樂樂不如眾樂樂(一)

聖誕近了,不禁想起去年排練聖誕社際中國鼓比賽的時光。 「吳老師,別裝了,你能夠打中國鼓的。」去年社長瞪大眼睛認真地說。「呃……這個我真不太懂。」社長要找齊人馬參加社際中國鼓比賽確實不容易,加上大家都知道我「通曉音律」,我就自知逃不掉。 所謂「通曉音律」,不過限於彈彈琴唱唱歌罷了,我連中國鼓棍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。「吳老師,棍是這樣握的……」資深鼓手循循善誘地示範。看拍子打節奏確是難不到我,倒是擊鼓的姿勢、握棍的方法、敲打的力度……加起上來,有時會令資深鼓手狠狠搖頭。有次我鬆了手,棍子打着打着飛墜地上,更加惹得氣氛無比歡樂,大大小小的同學竊竊忍笑。 能力不一 同樣「能打」 鼓有大的中的小的,可分不同聲部,而編曲的中學同學也刻意分了不同的技巧難度,這樣,即使不通音律也可同樂。小學孩子、沒什麼音樂經驗的職員、手肌力量不同的同學可負責敲打較慢、較沉、較穩的部分,手腳不便擊鼓的同學,也可用口頭或做數拍子的姿勢參與其中。至於負責艱難部分的同學技術還真不錯,我約略算過他們能一秒做出二十來次敲擊。或者在最專業的眼光下不算什麼,但想想他們當中有手肌張力問題的、手骨力不足的……頓時你會覺得他們「很能打」。就這樣,去年11月到聖誕,我的腦子都是「咚隆咚隆咚隆咚咚嚓」。 「咚」、「隆」和「嚓」不過只有幾種聲音,對於不通鼓樂卻要挑戰「艱難段」的我而言,真的很難記下。可是,不記下的話,根本追不上那如飛如箭的速度,極容易打錯。「吳老師,努力吧,你給我們再努力點吧……」覺得此話似曾相識,我竟乖乖的回家取出木筷子,咚咚嚓嚓再嚓嚓咚咚的。「努力點,你給我再努力點……還不夠勤力呢……」小時在演藝學院修鋼琴,每天獨自練好3、4個小時琴技是逃不掉,但鋼琴老師還是覺得我不夠賣力。我確天資一般,而相對每天努力5、6小時的同學,確是很懶。 不過,白天上普通中小學,晚上咬緊牙關練完琴再溫習功課,如此一恍,十幾個年頭,撫心自問,我真的已經盡力了。如今想起來,也無風雨也無晴,無悔,無怨,更無愧。有多少個聖誕長假,我沉浸在自己枯竭的琢磨練習裏,有多少次想玩樂想休息,但是始終沒有……習慣犧牲,習慣竭力令表演完美,習慣未必有為自己熱烈鼓掌的觀眾,習慣比賽最後未必得獎和感到快樂,習慣獨自反省或者被賽後檢討,習慣即使贏了比賽、考完了試,又是下一次的咬緊牙關。 苦練求進步 更要同玩同樂 「咚咚嚓」、「嚓咚隆咚隆」的練着打着,我卻覺得自己沒咬緊牙關,也沒覺苦悶。大概因為我知道,「苦練」不為別的,我只是不想出醜,不想拖累一班很想打得好、很想盡興、很想勝出的孩子。而咬緊牙關的時間,其實只有在表演前半小時,腦子想着不能錯不能錯不能錯,有點緊張。那時,我腦海在複習節奏,哪管得孩子們快樂地把我打扮一番——替我戴聖誕紅頭飾,戴圓圓的卡通眼鏡,最後圈上金色銀色夾雜的一條聖誕圍巾。當然,這個造型讓大家樂極了。大家的「嘲笑」,令我也忙於自嘲,不知不覺把我的緊張消除了。「Yes,到我們玩了!」在台下待久了,大家都期待出場,我也忘了說此話的是誰,但他此話徘徊在我腦海良久。 所謂好的音樂,除了刻苦練習與進步,其實應是同玩同樂。 文:吳皓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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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座隨筆:解惑

「傳道、授業、解惑」,與其說是老師必須做到的職責,不如說是為人師者最應該享受的日常。有些術業固然可以傳授,但有些疑惑未必有標準答案,因此,能成為學生的「同學」,一起經歷疑惑,彼此啟發,已經很不錯。 文:吳皓妍 享受和自己學生互相啟發 在某個所有孩子都圍在一起玩得起勁的小息,一個瘦小的高小男孩蹦跳到我耳邊:「老師,我知道我的功課與其他同學不同。」他眼睛圓滾滾而晶瑩的,像小猴子一樣機靈雪亮。既逃不過他的法眼,我一臉平靜地跟他承認:「很聰明呢,都給你發現了。」正常來說,沒有願意多做功課的孩子,但我看他實在能夠學得更多更好,便在發工作紙時,有時悄悄多釘一張「增潤」的東西。「你……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?」看見我「毫無悔意」,他蹦跳中帶點氣急。「因為你能夠做到。」我面不改容。「這樣不公平!」他努努小嘴,理直氣壯地瞪我。 「是的,就是這樣,做人本來就是有些不公平的。」空氣這就靜了一靜,他也呆了一呆。他以為把「公平」、「人人平等」的原則說出來,我就會認同他。「人人都有吃飽飯的權利,對吧?如果規定每人只能吃一碗,對需要兩碗飯才飽的人來說,才是真正的不公平。就像你,你應該學得更多才夠。」我很高興能讓他陷入疑惑,也很期待一場激烈的辯論。 不過,孩子大概年紀還小,而且不知道是想得通透還是乖巧,他只是點點頭。他真的很認真地點點頭。「這樣吧,你就當是做未來應該做的功課吧。」我緩緩說罷,他便嘴角一揚,滿足地看著我:「啊,那就是說我學了未來該學的,未來可以輕鬆點。」 [caption id="attachment_12362" align="alignnone" width="700"] TESTING[/caption] 「不是的,因為你有足夠的聰明,你要學更多,然後更好的照顧自己照顧別人。這是上天給你的任務。」賢愚由天,富貴由天,他能盡早明白、享受與發揮上天給予的條件就是好。他呆了一呆,又再認真地點頭,然後叫了一叫:「哎啊,算了,不想再用腦筋,那麼做那麼多工作紙之前,我一定要好好玩玩了。」說罷,他一溜煙似的享受他的小息去。希望以後當他需要肩負更多重擔時,他還能像現在一樣健步如飛。 不算計付出就不會累 孩子溜走後,我突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疲累和疑惑也溜了。人長大了,長聰明了,就會察覺自己渾身是擔子。有時我也會疑惑為何人生要如此勞勞碌碌。算計多起來了,更會覺得自己比別人付出更多,自覺吃虧。而這剛溜走的孩子,不但能夠察覺我偷偷的在他肩上加重負擔,坦率地到我跟前嚷個明白,更能夠不再算計自己已經做得比人多,甚至將要繼續「吃虧」,他也似乎不在意。他的不算計,不在意,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提醒。不算計付出,就不會累了自己,不累了自己才是最聰明。 在此,我謝過這位小老師。有關付出與公平之惑,我決定學他一樣,不再想了。期待明早回到學校,繼續享受和同學們互相啟發的日子。 按:後來,有個高中女孩問我為什麼聰明人有時比糊塗人吃虧更多。我想了好久,覺得許多道理她其實已經明白,於是,我決定把這個小故事送給她,希望她能想通一點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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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座隨筆:給青春的你

那是一個平凡的暑假下午。 空氣熱得像蒸氣一樣,我到他們的音樂工作室探訪時,結他線也似乎怕熱偷懶,頻頻斷掉,但他們還是有耐心的換掉又重來,換掉又重唱。這樣的下午,大概其他高中生都在補習操卷,或者嬉鬧,或者午覺……但他們還是如常練歌,如常預備演出。六年以來,大概就是無數個這樣平凡下午,樂隊Boyz Reborn的男孩,慢慢編寫出不一樣的青春樂章。 文:吳皓妍 考試教不了社關情懷 世態教訓再三抑止 偉大情懷 何處滋養 ——Boyz Reborn《平凡人》 在香港,努力操卷補課就是給高中生的誡命,彷彿這樣就能培養耐心,滋養出堅毅而偉大的情懷。「你渴了?飲水嗎?」明明力竭聲嘶練了兩小時歌的是他們,但一到休息時間,男孩自然的照顧坐在一角旁聽的我。小至大方地接待過門客,大至關心烏溪沙是否被填海、雨傘運動後的未來、民主之花是否開……如此種種,課本哪裏滋養? 認真夾band 認真燃燒青春 夢想他朝改變世界叫年青 ——Boyz Reborn《年少氣盛》 音樂可以改變什麼?組樂隊不過為了打發青春吧……或者有人會這樣想。然而,如果知道香港高中生充斥着漫長SBA、各式補課功課的青春,你不會忍心用「打發」二字。練歌與表演的時間,絕對是像吐血一樣嘔出來的。一路上教男孩們作曲編曲樂器的,是負責Passion Music Ministry的社工Eddie sir(何振賢),雖說是玩音樂,但他訓着這裏彈錯,點着那裏唱歪……儼如操練認真的小兵,你也不會說他們是隨便「打發」青春。 即使他們的音樂未必可以改變世界,但最少豐富了青春。 他們青春中最深刻的不再是某次枯燥的mock中考高分,而是在台上和自己的偶像Supper Moment合唱的一曲,是在維園唱《自由之歌》遙敬六四學生的火熱,是在伊館又跳又唱的活力,是每年年終總結成果的音樂會,是每次鎂光燈打在身上閃閃發亮的剎那……有了這些,他們面對世界,又或小事如面對眼前陌生的我,氣度都是悠然自得,坦坦蕩蕩。 在青春時認真地做過一些事,也能幫助他們走想走的路,不像許多大學生,方向迷糊,也不會像許多人空談理想。男孩們在音樂創作或影音製作都有不少的夢,有的告訴我想做一名鼓手,有的想到演藝進修。他的路或會改變,但最少,在Boyz Reborn這些年裏,他們知道認真唱一曲做一事的態度,而這就是改變世界的根本吧。 追夢總在下課後 平凡人若然為美夢覺醒 ——Boyz Reborn《平凡人》 綜合、作文、抄筆記……大概當他們知道我是中文老師後,不免聯想到自己的日常,於是笑得有些腼腆。不過我想說,改變人一生的,往往是下課下班後的幾小時,至於日常,和別人一樣繼續努力就好。 試想想,你的青春會變得如何,如果在空氣像蒸氣一樣的暑假,你不躺着,若然下課後下班後你不呆着,若然你願意為美夢發力發聲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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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座隨筆:背大背包的孩子

待人接物無不以禮,東西很少做得馬虎,街上少見垃圾桶卻也很少垃圾,少有煮得難吃的食店,洗手間乾淨得不像洗手間……這陣子在日本小住,從前聽來許多美麗的傳說果然一一呈現眼前。我也順道記起別人對這個美好國度形成的分析——什麼傳統文化影響,國民教育及家庭教育良好……種種分析後,通常是聲聲嘆息,哀嘆自己城市的政府啊教育啊不成氣候。 小住數日,語言不通,我實在難以明瞭這島國到底有什麼宜人的政治文教氣候,倒是因為自己活像個文盲,不覺閉起嘴來,學習當地人買車票的法子,在電梯上的禮儀,微笑的誠懇,誇張但友善的鞠躬……不禁覺得,每個島國人的笑容與鞠躬原來都能美化市容,小小的行為與身體語言就形成了社會氣候。 如此仔細一看大大小小的當地人,特別是孩子,有一處覺得自己學不來,那就是背着大背包。 為何日本孩子書包特別大? 島國孩子出門上學,我覺得他們把一個島都背在身上了。普遍而言,我覺得他們的背包真的有點大過了頭。香港男生外出許多時候是兩手空空的,上班上學,背包再大,也很少比自己的背部寬大吧。島國孩子們少年們背的書包簡直不合比例。不少孩子書包之長,由頸部到臀部,簡直放得下兩三個半歲孩子。 成人上班,路遙遙而擔子重,背着一身行李上班不難理解。當地留學的朋友說,許多島國人上班地點離家很遠,即使有了新式子彈火車等等便利快捷的交通工具,許多人為了省錢,總會選擇傳統列車、許久才有一班的公車、單車……接來駁去,在路途上花上兩三個小時也算平常。至於島國孩子,大多會被分配到同區中小學,路途未必太遠,那麼大的書包,配以手提袋子一兩個,到底有何用? 裝載孩子的自主獨立生活 後來,我發現大背包未必是潮流,而是用來裝載整個孩子一天自主的生活。 島國不少列車走得很聒耳,特別那些較傳統的列車,奔馳起來還是會不斷轟隆轟隆,吵得難與身邊同伴談天,所以看漫畫,玩遊戲卡,打電玩也是孩子不錯的選擇。又或者他們會選擇睡覺。背包塞滿衣服、凸出球棍球拍的大有人在,在列車上吃完背包掏出來的便當後,把垃圾塞回背包,再把外衣取出來當被子蓋的孩子,幾乎每一班黃昏至晚上的列車都可見到。他們也很會防止自己睡過了站,我曾看過調校手機鬧鐘的孩子。 除了在大城或市中心,島國街上人較少,走着走着的感覺輕省,一來不需左閃右避才有路可走,二來其實沒有「群眾壓力」,不會有人目擊你的行為到底是否符合社會規矩。而在安靜的街上,扔垃圾的孩子不單會按指示分類,更見過把不能回收的貼紙從膠樽上撕掉,再用紙巾把膠樽抹乾淨才扔掉。高小以上的孩子,甚少由成人照顧往返學校,甚至再小一點的初小孩子,也有見過是自己踏單車,身後背着小島一樣的大背包。即使住在較危險的活火山區,例如住櫻島的小學生,大背包以外,日日攜帶頭盔等保障安全的物資自行來往家校,自己保護自己,不靠成人。 島國人能背起「美好國度」 上課責任、個人興趣、日常自我護理、自己的垃圾……一一由自己背起。習慣獨立獨處,習慣承擔自己,這也許就是島國人能背起「美好國度」,把美名傳承的原因。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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