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瑞典人: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

我們家四歲小女兒跟許多同齡孩子一樣,上幼稚園活動了一整天會「受刺激過度」。小人兒腦袋日間接收了大量立體聲影像,好比我們看了兩場電影般,其實很累。回到家就算自己在玩耍時,嘴裏依然說個不停,忽爾會唱起歌來,忽爾會一人分飾三角。其實是腦袋在全速開工,把新舊畫面和語言一一處理妥當。於是到黃昏吃晚飯時便容易鬧彆扭,我把火腿扒切開夾到她的碟上,即時惹來反抗﹕「我不喜歡火腿,我只吃西蘭花和薯仔!」我口邊已經有四句不同氣勢的指令如箭在弦,準備隨時噴出﹕

A﹕「樣樣吃齊才會快高長大!」

B﹕「咪嘈!食晒佢!」

C﹕「非洲好多小朋友無飯食!」

D﹕「那就什麼也不吃好了!」

電光火石間,為娘同時非常精神分裂地想到﹕她吃齋的話也未必是壞事呢!我還未來得及選用哪句號令發功前,坐在對面的丈夫已經以最家常平和但清晰堅定的語氣向小女兒說﹕「不要緊,你想吃什麼便吃什麼。」

常言「鬼佬教仔」就是這個畫面了。我自命非典型中式媽媽,平時盡努力打退留在血液裏的中國家庭父母權威形象,但一旦關乎到吃飯,也就脫不開母親着緊孩子必須「吃飽」的天性。有時這邊廂我用廣東話硬令小女兒「快啲食完飯要冲涼喇」,那邊廂丈夫以瑞典文軟功提示「吃完飯爸爸要你幫忙洗澡擦背啊」。我的天,效果高下立見。况且爸爸媽媽兩個不同版本的說話,直違背了家庭和諧教育兩夫妻必須口徑一致的基本守則。我,還是最好收聲。

讓三歲孩子決定旅遊地

「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」——是當代北歐家庭養兒育女的民主奠基,強調小孩子是個體,獲得尊重時便學會尊重。任幾歲小豆丁「自把自為」,聽起來簡直是個天堂,現實裏行得通嗎?丈夫自小在這種環境長大,大人一直都讓小朋友選擇。丈夫強調是「在有限的選擇中選擇」,過程中父母和學校的責任,是讓孩子學懂承擔自己的選擇。於是我們家兩個大女兒可以選擇假期晚上打兩小時機而不看書,不過周日便要晨早起牀,跟爸爸去回收站幫忙棄掉大型垃圾。

然而新一代父母的做法又大大不同,「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」的育兒法去得更盡,典型例子是問兩、三歲的孩子「你想去泰國抑或西班牙度假?」讓他們決定闔家旅遊目的地。父母盡力把最好的供給孩子,為他們鋪排人生道路,開車接送上學放學兼課餘活動,而不讓孩子自己走路或搭巴士,在家也毋須幫忙做家務。雖然未至於要贏在起跑線,但過分保護的情况可能你會覺得熟口熟面。

無風無浪成長 代價或更大

丹麥心理學家Bent Hougaard稱這類盡善盡美的父母為Curling父母一族,就如那種冬季運動比賽中,三個運動員合力用掃把開路,將冰上的胖胖鐵球送到終點。專家提出Curling父母竭力為子女創造完美人生,替他們解決所有難題,不斷提供玩具和物質。在無風無浪下成長的孩子,代價可能會很高。

這發展不過是近十年間的事,跟北歐上一輩經歷的成長南轅北轍。瑞典是中立國,沒受二次大戰摧殘,但戰前民生並非順景,童工常見,戰後孩子才開始上學。丈夫母親在小鎮長大,每天跟妹妹走路穿過森林上學去,半年隆冬冰天雪地照行。家裏周日才會有肉類吃,暑假又會被送去鄉間農夫處做工。才不過半個世紀前,「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」根本不存在孩子的世界裏。

作者簡介:移居瑞典十多年的原裝香港人,三女之母,每天做飯之餘亦寫字貼相。著有《幸福在最北》、《親愛的 給幸福加口甜》。wordwordword.wordpress.com[email protected]

周游
移居瑞典十八年的原裝香港人,三女之母,每天做飯之餘亦寫字貼相。著有《幸福在最北》、《親愛的給幸福加口甜》及最新作品《近乎生活在天堂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