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在講媽:沒孩子的母親

雞蛋仔洗澡後仍然精力充沛地左翻右爬,我就已經累癱躺在地上,他拍打着充滿我妊娠紋的肚皮傻笑着……我望著肚臍再望望兒子……肚臍,是與母親聯繫的印記,提醒着我們未出生就已經與母體緊密聯繫。忽然很感概,記掛着幾位沒有孩子但是當了媽媽的朋友。

這幾位朋友的孩子沒有平安來到這個世界,或者是逗留的時間太短,短到用分鐘、用日子來數算。這幾位小朋友也曾經透過臍帶與媽媽黏在一起,曾經感受到媽媽的溫暖。

針不到肉不知痛,如果你的骨肉混在醫療廢料,與一隻斷掌或一塊腫瘤長眠,你不覺得淒涼嗎?

數數手指,我的朋友們經歷過自然流產、人工流產、化學流產,還有不幸的死產、胎死腹中、早產夭折。因為我懷上了雞蛋仔,我才知道親戚中也有女士面對過同樣黑暗的歲月……她們沒有機會撫育孩子、沒有餵過奶,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一位媽媽。

中國人叫孩子為「骨肉」真的貼切不過,曾經懷孕的婦女就會同意,由超聲波照到一點閃光,那個心跳開始,甚或更早的時間感受到身體變化,女人就已經開始分享血肉予一個小生命,而這個女人就已經是媽媽。

社會上開始爭取為不足二十四周流產胎兒,以合法途徑領回遺體安葬,讓寶寶有尊嚴地離開。當然,總會有一些人質疑安葬的必要性,甚至把「土地問題」搬出來。個人覺得二十四周不是一個簡單的醫學界定,這是「何以為人」的哲學命題。針不到肉不知痛,如果你的骨肉混在醫療廢料,與一隻斷掌或一塊腫瘤長眠,你不覺得淒涼嗎?

最近也開始思考,為什麼流產死胎那麼普遍,但專門協助這些婦女及家庭的輔導卻幾近乎零? 這些婦女的傷痛經驗很特殊,失去至親切膚之痛,你我必有共嗚。親人與世長辭或許會留下衣物照片作紀念,但胎兒什麼都沒有留下來,或者只剩下插滿喉管的搶救情景,這些媽媽的痛,不是一般話語可以勸解得了。有時候丈夫及老人家失望地說了一句:為什麼保不住孫兒?媽媽們可能徹夜流淚。聽到一句:還後生,再生一個吧!這一句足以引爆她們對死亡的憤怒,徹底崩潰。

當孩子平安出世時,獲得所有人的愛及關顧,但曾失胎的媽媽又怎樣告訴你,她仍然掛念亡兒,心裏仍然有一個填不滿的黑洞?

失胎後不一定可以再次懷孕,即使可以,整個孕期都會提心吊膽。當孩子平安出世時,獲得所有人的愛及關顧,但曾失胎的媽媽又怎樣告訴你,她仍然掛念亡兒,心裏仍然有一個填不滿的黑洞?

即使是出於善意及信仰基礎,有些說話仍可能帶來二次傷害,畢竟失去孩子不是一般人的喪親經驗,不要嘗試認為了解她們的心境,也不要以時間長短來衡量哀傷,不是一個月、一年就可以撫平的傷口,這可以是一生一世的思念,大時大節、孩子死忌或母親節,都會是她們難過的日子。

如果要安慰她們,我想,先要尊重她們懷念孩子的權利,肯定寶寶短暫但珍貴的生命;還有,接納她們也是母親,只是她們不幸地沒有辦法留住孩子在身邊。

朋友說過不需要別人的悲情、同情,只需要肯定她是一個母親。

我敢肯定,她也是一個好媽媽。

彭梓雅
圍村妹80後港媽,前懲教主任,放棄鐵飯碗轉型全職主婦,兼職實習社工督導/ 繪本伴讀導師/ 家庭輔導員。興趣廣泛,不務正業,至今最大成就是生了一個「雞蛋仔」,置了一頭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