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座隨筆:我是單行紙

其實,生在這樣的世代這樣的城市裏,說我們命如草芥,絕無不妥。走出紙廠一刻,我們的命運大概已定——成為注定飄零的單行紙,或者稍為踏實的單行簿。

伶仃一張,散佚的機會極高。人類通常在我們淨白之身上輕輕幾筆,潦草記事。事完了,我們一生也就完了,然後被遺忘在暗角、廢紙回收處或垃圾桶。

單行簿的命通常比較踏實,始終,數十張紙被綑在一起,沒那麼容易遺失,而且生命起碼有個主題。像人類要有門踏實的專長手藝,被叫做「醫生」、「律師」等一樣,生來就是單行簿的話,不論是「中文生字」還是「數學練習1」,總算有門專業吧,也起碼被家長或孩子捧着溫習一個半個學期,怎也算長壽一點。

對不起,我們無意傳達悲觀的信息,只是,我們生來就是白色的,有如人類哭喪的衣服,不免口吻悲涼些。而如果你仔細想想自己的成長經歷,你也許會明白,我們愈白愈淨,單行線愈僵愈整齊,就代表我們肩負愈沉重、愈嚇人的任務,好像成為公開考試試題的答題簿。

你懂的,就算高貴如試題答題簿,過上一年兩年,我們還是會被銷毁,所以別怪我們,我們的生命有時確是聊勝於無。

認真 讓我們永垂不朽

有人類說過「紙有兩面」,意思大概是凡事有兩面。我們命如草芥,也可以永垂不朽,只要有人願意對回憶認認真真。都說男人負心,說的沒錯,往往保留陳年情書的是女孩,不過先別提這些風月之事,最近我們發現了一個認真的女孩,實在讓我們動心。

那是一個十來歲的女孩,像芸芸學子一樣,用單行紙單行簿做筆記。起初我們真的覺得命都該絕了!她總愛用鉛筆做筆記,連課堂上被放大、被老師勒令銘記的內容,在她筆下,寫出來還是細微得像芝麻綠豆一樣。以為不消一會,她必定會忘記自己所記「芝麻綠豆」的小字,以為我們又將消失於暗角了。

怎料,路遙知馬力,她常常翻看我們,用鉛筆寫了一回不夠,又會用藍色黑色原子筆重新寫啊抄啊。半年,一年……她總在我們身上「紙上談兵」,在我們身上重複操練,希望磨利筆鋒,漸漸換得紮紮實實的知識。把字寫得小,原來是希望一張單行紙有更多位置,可以讓她寫夠一遍、兩遍、三四遍;起初用鉛筆寫,原來是希望寫錯能改,之後翻看修改時,能盡善盡美。

與紙談情 生命不會是白紙

許多人以為,在我們身上草草幾筆、草草幾日,就是心安理得,又或必有所得。據我們多年經驗,善惡到頭終有報,把我們視作草芥的人,最後大多混沌一生,許多抱負與計劃都流為空談、紙上談兵,生命過得聊勝於無。

認認真真與我們談情的,像那女孩一樣,當真在紙上談兵的話,生命絕不會是空空單行、飄零白紙。

吳皓妍
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,現任教於香港紅十字會雅麗珊郡主學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