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瑞典人:靜止和獨處

普遍來說,一般香港中產家庭的生活水平,一定未至於逼人的程度。夫妻一或兩份收入,能夠供給全家的基本開支,孩子學校和課餘的需要都解決到,周末休息時都不愁節目。除了指定的興趣班或上教會等等,家長有空便帶齊孩子燒烤行山露營,或者探望家中長輩,跟同樣有孩子的親戚或朋友家庭聚會。高高興興熱熱鬧鬧,大抵都是香港家庭生活的假期寫照。

香港的孩子似乎都習慣身邊時刻都有人相伴,連看電視和玩遊戲時都在大人的視線範圍內。據我所知,不少課餘活動連家長都歡迎進場,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孩子練習樂器。中產家庭的孩子未必個個擁有私人睡房,除非是獨生孩子吧,否則不少孩子都是跟兄弟姊妹共分房間,不敢亂猜,但我估計,孩子可以隨時關上房門做自己喜歡的事,這種機會不常有。

空間固然是原因之一。香港樓宇設計的重點不在於空間,更不在於儲存物件的空間,睡房容得下睡牀衣櫃和書桌之後,通常空地都所餘無幾了。客廳飯廳成為一家人日常的公共空間,各人在同一室內各自做事,有人在看電視,有人在看報紙,有人在做功課,有人在吃點心,如果有佔地較廣的親子活動,例如砌拼圖和火車軌,就需要在地上撥出空間,玩完後通常要收拾一輪。

大人小孩缺獨處機會

除了空間的缺乏,香港人的家庭文化也沒有着意造就獨處的機會。大人上班辛苦過後,假期就益發要填補。休息其實並非真正休息,大伙兒聚會的確高興,卻忽略了讓腦袋四肢靜止下來的需要。大人如是,孩子亦不見得有選擇或發言權,假期的活動都被編排妥善了。

孩子都自小習慣了繁忙的生活,便以為這是恆常之道,其實最需要靜止的人是孩子們。

靜止時候做什麼?獨處時候做什麼?我猜這是連大人都會問的問題,或者「做什麼」不是重點,「不做什麼」才是重點。讓手腳騰空的「發吽哣」未嘗不是壞事,如果你忍得住不按手機的話,就坐着幾分鐘不動,看看窗外,看看自己的家,看看牆上掛着的家庭照片,看看自己的手指和腳趾。

孩子們因為腦袋和身體構造,的確好難做到靜止不動的。

一本書、一張紙和幾支筆、一兩件心愛玩具,回歸基本的五官體驗,簡單的動用雙手,僅此而已。

分配空間 各佔地盤

如果有足夠空間,獨處的確較容易。然而我們可以製造環境條件,就算一屋都是人,仍然可以獨處。例如可以分配空間,媽媽佔睡房,爸爸佔客廳,孩子自己在房間,試試留在各自地盤15分鐘,互不打擾,別走來走去,別偷看手機,就15分鐘。

為什麼要靜止?為什麼要獨處?不如這樣說,日常生活的所有人、事、情就像薯片,我們天天不停吃薯片,有些啱口味,有些很鹹。

天下的薯片都令人口渴,靜止和獨處就是我們靈魂必須的水分。

15分鐘之後,或許薯片已經煙消雲散,肚子裏又再能騰出空間,讓大人細路繼續再食薯片。

周游
移居瑞典十八年的原裝香港人,三女之母,每天做飯之餘亦寫字貼相。著有《幸福在最北》、《親愛的給幸福加口甜》及最新作品《近乎生活在天堂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