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座隨筆:獨樂樂不如眾樂樂(二)

燈飾是最好的鎂光燈,只要夜幕低垂,街頭表演的好戲就輪流放光。喜歡看即興表演,也喜歡順道想想這些年來自己的演奏。

近年的即興演奏,地點大都在學校合唱團練習室,練歌前後就是我的表演時間。練歌通常在周五的午後,雖沒有夜幕的浪漫,但有着一星期上學即將落幕的輕鬆。有時候,我會早些到練習室,做好熱身,好做一個隨機應變、補闕拾遺的伴奏。不敢說自己彈得繞樑三日,但說「大珠小珠落玉盤」是當之無愧,因為我通常彈奏清脆輕快的莫札特。一些心理學家和從前的老師都說,莫札特的音樂能刺激孩子的腦部發展,除了這原因,更因獨坐琴邊無聊乏味,總希望以莫札特《小星星變奏曲》逗逗路過的孩子、早來報到的合唱團員。

「第一段可以跟着唱,都是你們從小聽大的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。」簡直是萬試萬靈。每次奏起莫札特「一閃一閃小星星」的曲調,必有共鳴,總會愈來愈多孩子探頭圍觀。當然,普通的「小星星」不能長留觀眾。我通常會順道教些音樂常識:「其實你們平常唱的『小星星』是音樂家莫札特的作品,他是個神童,像你們的年紀就能作曲。聽好呢,還有十二段驚人的變奏……」然後指頭會在琴上起舞。雖然遠不及真正的表演者,更是黔驢技窮,隔周又奏這《小星星變奏曲》,但孩子們真是令人感動的觀眾,總是真誠地拍案叫絕。

我不能彈但總可以唱

「你們真誇張,讓我以為自己真是個演奏家了……」孩子們的掌聲熱切激動,讓我也感動了。從五歲到現在,從演藝到校際賽,從各式宴會到大小街頭,我都沒遇過如此投入的聽眾。能動手的拍手,上身不太方便的也會全神貫注地搖頭晃腦,還會努努嘴地試跟着音樂哼唱。

謝謝這裏的孩子,讓我享受了許多表演者都未必經歷過的注目禮。

「你的手可以在琴上跑步真好!那麼難也做到,真像演奏家!」這裏的孩子手腳都不太便利,所以當一個坐電輪椅的高小女孩這樣說,我心裏猛然明白為何他們的反應會比我過往的觀眾大,而我嘴裏想找點什麼話來說的時候,她說:「老師彈得好好聽,讓我很想唱好歌。我不能彈但總可以唱!」他們也總能找到自己享受和投入的方式吧。

這時,一個初小妹妹也跟隨着說:「老師彈得好好聽,讓我很想唱歌。」我笑說:「好,你要什麼歌?」她水滴晶瑩的大眼睛滾了滾,咬咬指頭怯怯的說:「難的歌老師會不會?」我只希望她能放膽享受音樂,那刻,我決定無論多難的曲目,也一定要為她彈,無論如何,我會:「你先說,難的我都會為你練,必要時你下星期再來,一星期就可練好了。」她猶豫數十秒,空氣也好像緊張了,幸好年紀較大的、和她較熟稔的孩子鼓勵。最後她吸一口氣說:「想唱……」她再猶豫,我也緊張了,我希望我真的能彈。這些年來,我從未試過如此想為一個觀眾彈的,於是我也暗暗向上天祈求。

「想唱有隻雀仔……跌落水」

「想唱有隻雀仔……跌落水」她怯怯的笑容流露出期待。大家哈哈大笑了:「老師那麼厲害怎會不能彈這個……」鬆一口氣後,我彈了我人生最認真的一次《有隻雀仔跌落水》,比從前彈的諸種變奏曲奏鳴曲都要認真,比從前一切場合都要認真。孩子們跟着唱,大聲的唱,我從沒想過這樣的歌也可以唱得孩子那麼歡樂。這就是我近年最深刻、最滿足的一次演出,因為有許多人共鳴。

吳皓妍
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,現任教於香港紅十字會雅麗珊郡主學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