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職爸爸:只有一個人看到的悲劇

女兒漸漸長大,她能陪我看的電影種類漸漸增多,以前兩父女只到電影院看動畫,現在終於可以看其他未必那麼「兒童適宜」的電影和電視,例如喪屍片,又或者其中一個主角是連環殺手的日本電視動畫《死亡筆記》。

文:張帝莊

恐懼和憐憫

記得女兒小時候看戲,往往「大驚小怪」。跟她一起看電視劇《天蠶變》,她看到武當山掌門逃亡途中,牆上出現血掌印一幕,馬上嚇得不敢再看下去,以後凡是看到帶血的畫面都不由得掩臉驚呼;以為女兒只是怕血,看溫情片應沒有問題,於是一起看《搭錯車》,看到中後段,小狗遇車禍喪生,啞伯伯病死,女兒哭得有如淚人,從此之後,女兒看戲必先問「係咪悲劇結局」。

血漿和慘情,一直以來,變成女兒看戲的禁忌。偏偏,這兩種東西,恰恰代表戲劇的兩大元素,那就是恐懼和憐憫。對我來說,戲劇好看,正正是因為觸動了我們內心的恐懼和憐憫,即使是喜劇,其實也不過是這兩種元素的變奏。

魯迅說:「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毁滅給人看,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。」喜劇中的「無價值」正正是悲劇的返照。有一派戲劇論者認為,悲劇的定義不是來自主角的悲慘遭遇,而是來自不可抗拒和逆轉的命運。

觀眾明知結局已經注定,但只能看着主人翁一步一步泥足深陷,這就是戲劇裏最大的悲劇。

《羅密歐與茱麗葉》不是悲劇,殉情結局,與其說是必然,不如說是偶然,最後兩個家族和解,也給故事留下了一個光明的出路。反觀《哈姆雷特》和《麥克白》等悲劇主人翁,他們性格上的弱點和錯誤的判斷,一早就決定了最終不可挽回的悲慘結局。

孤獨的憤怒

古希臘人認為悲劇有洗滌人心的作用,驚一場,哭一場,帶着沉思,步出劇院,一個人就有了某種程度的變化。當然,最可怕的悲劇不是電影,而是現實。

按照希臘的悲劇理論,一個人患上絕症不是悲劇,而是一樣原本好好的東西,你看着這東西被侵蝕,慢慢腐爛,縱使有一些人負嵎頑抗,但是「有價值的東西毁滅」的趨勢已經不可逆轉,這才是真正的悲劇。腐爛之初,有人比其他人更早看到其衰敗之命運,比其他人更早出現悲慟,那種只有一個人承受的莫大的悲劇感,旁人莫名其妙,難以理解。大家如常生活,如常高興,世界上好像就只有他一個人為那件事哭泣和生氣。假如有外星人在看地上發生的一切,這看起來應該更像一齣荒謬絕倫的喜劇;不過,對那個孤獨者而言,這是徹頭徹尾的悲劇,而且那種悲,甚至已經連不上一個劇字,因為他根本無法找到任何一個觀眾。

張帝莊
資深新聞工作者,曾採訪多個「第三世界」國家,卻認為自己的家更值得探索。現為全職爸爸,兼全職寫字人.有時是悠閒的半職寫字人和忙碌的半職爸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