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姓家長:退而不休的尊嚴與自信

我媽媽與繼父在墨爾本退休後,十多年前決定舉家來香港與我生活。雖然他們已辛勞一生,亦多年來供養了我,理應大條道理停下來、讓我去供養他們。但很快,他們就開始說覺得自己好像很沒有用,要「攤大手板」問我拿家用。我曾嘗試向他們解釋,他們已供養我多年,就連我們住的單位,都是他們拿「棺材本」出來作首期的,何來「攤大手板」?即使這是「攤大手板」,以他們對我的養育之恩,都絕對有資格這樣做吧。

補習得到的收入很少,但就足以令繼父與媽媽覺得,好像去飲茶時不再需要用我的收入,讓他們重拾尊嚴。

當然,媽媽與繼父沒有就此罷休。他們想了不同的概念(如開外賣店),但我都以他們會太辛苦或風險太大否決了。最終,他們想到,雖然繼父中學都未畢業,但他靠多年來閱讀自修都有不錯的英文文學水平,只要收費比英文補習市價便宜一點(家境困難的甚至可以不收錢),及在家長查詢時說到明他除了是「鬼佬教英文」就沒有任何特別的學術資格,為何他不能嘗試為本地孩子補習英語會話、閱讀、簡單工作紙?

就是這樣,媽媽就「膽粗粗」地做了繼父的「經理人」,在超級市場收銀處那些社區告示板上為繼父放了一個廣告,說是外籍退休人士以一對一方式補習英文。結果反應出奇地好,媽媽就負責與較喜歡用廣東話溝通的家長聯絡(有些家長更與媽媽成為了朋友),繼父就負責補習,學生以幼稚園至初中不等,當中包括名校生。最高峰的時候,基於家長們之間互傳資訊而建立起來的口碑,繼父曾有十多個學生、媽媽亦為了不想繼父太辛苦,而幫他推掉更多的家長與學生。這樣補習得到的收入很少,頂多是一點兒零用錢,但就足以令繼父與媽媽覺得,好像去飲茶時不再需要用我的收入,讓他們重拾尊嚴。

後來,媽媽還患上肺癌。在她患病至離世的兩年多,他們就推掉了所有補習工作,繼父亦全職照顧媽媽。到媽媽離世後,老婆與我擔心繼父會在時間與心靈上感到空虛,問他想不想重拾補習英文、或做其他東西。那時,繼父說他什麼都不想做。我們兩公婆亦沒有再提起此事。

不過,到媽媽離世近一年後,我們一家人去飲茶時,繼父突然主動說,「如果我想再做英文補習,可以嗎?你們有沒有辦法幫我找學生?」老婆與我聽到這問題,就知道繼父開始從媽媽離世的陰影走出來了。老婆於是四周在她朋友、家長圈子中幫繼父找學生,很快他又靠口碑而有十多個學生了,要開始推掉一些家長、學生。今次再補習,繼父的自主與自信好像更大了。以前,他收不收生都由媽媽決定,即使有些學生不太想接的,都要看媽媽怎樣決定,但現在如果他遇到懶散或學習態度及禮貌不好的學生,他會有自信主動向家長反映。

作為退休人士的子女,我們在不想他們過度操勞以外,其實都不妨鼓勵他們繼續活躍,而這活躍亦可以包括一些工作。

退休人士雖然勞碌了一生,但他們為了尊嚴、為了自信、甚至為了打發時間都未必想完全停下來。作為退休人士的子女,我們在不想他們過度操勞以外,其實都不妨鼓勵他們繼續活躍,而這活躍亦可以包括一些工作。見到繼父現在那份自信,我很慶幸沒有阻止他的補習工作。

* 以上是筆者個人意見,不代表他所屬的律師行或團體。

任建峰
執業律師

任建峰
在香港出生、澳洲長大、回流香港多年的阿仔個爹爹、老婆個老公及香港執業律師,親子、飲食、社會文化、時事、法律評論員,曾被批評者謔稱為「澳洲西人」,卻因自己愛上這外號而據為己用。